刑事司法長期被期待同時完成多項任務：制裁犯罪、遏止再犯、回應社會正義，並撫平被害人因犯罪所承受的創傷。然而，實務經驗一再顯示，刑罰即便確立，仍無法處理所有因犯罪而生的痛苦。

在此背景下，修復式司法理念因而誕生。此制度核心並非要求被害人原諒或替加害者減刑，而是讓被害人的感受得以被聽見，使犯罪造成的傷害有被回應的可能。此一設計，確實回應了傳統刑事程序長期忽略被害人經驗的缺憾。

然而，若從犯罪心理與實務觀察出發，修復式司法的適用並非沒有前提。部分重大犯罪行為，源於長期病態心理、反社會人格或嚴重認知扭曲，加害者未必具備理解他人痛苦或進行實質反思的能力。在此情況下，對話是否真能帶來修復，便值得審慎評估。

實務上亦不乏案例顯示，被害人原本期待透過修復程序獲得理解，卻反而因加害者冷漠、形式化悔意或不當言行，再次受到傷害。當制度過早預設「修復的可能性」，卻未充分評估加害者心理狀態與被害人承受能力，原本出於善意的制度，反而可能成為新的風險。

因此，問題或許不在於是否推動修復式司法，而在於是否需要更嚴謹的適格判斷。是否有必要引入結合法律、犯罪心理與精神醫學的專業角色，評估加害者是否具備導正與修復的可能？若評估結果顯示其長期呈現高度危險性，司法是否也應正視矯治的現實限制，而非一概預設復歸社會？

近年屢見刑滿釋放後再犯的案例，更促使社會反思：制度是否過度依賴形式上的服刑完成，而低估持續風險的存在。當「回歸社會」成為預設結局，卻缺乏足夠評估與配套，真正承擔風險的，往往仍是社會與潛在被害人。

刑罰無法撫平所有創傷，修復式司法亦非適用於所有案件。制度或許不必在懲罰與修復之間二選一，而是持續思考：在什麼條件下，修復才可能真正發生？又在什麼情況下，過早引入對話，反而可能成為被害人的負擔？這些問題或許沒有立即答案，但正是刑事制度必須持續面對的課題。¹

註腳

¹ 本文所述並非否定修復式司法之理念或其在特定案件中的價值，亦無意將所有犯罪行為一概而論。修復式司法於適當條件下，確有可能補足刑事程序對被害人情感修復之不足。本文僅提醒，制度推動與案件適用時，仍應審慎評估犯罪成因、加害者心理狀態及被害人承受能力，以避免善意制度反而造成二次傷害。